唐代宰相“會食”考 嚴傑

沮渠元熙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唐玄宗開元初期，與名相姚崇同事的另一宰相盧懷慎被當時人嘲爲“伴食宰相”，起因是盧懷慎“自以爲吏道不及崇，每事皆推讓之”①。所謂“伴食”，是嘲諷他只會陪同其他宰相一起進餐。盧懷慎爲官清正，這種做法其實是他不爭權奪利的表現，從而協助姚崇成就相業，不應該加以嘲諷。通過此事，本文擬談論唐代宰相的“會食”制度與相關情況。

“會食”一語用於官場時，通常指官員們在一起共進“工作餐”，並不限於宰相。中唐時人崔元翰曾寫道：“古之上賢，必有祿秩之給，有烹飪之養，所以優之也。漢時尚書諸曹郎，太官供膳。春秋時齊大夫公膳，日雙雞。然則天子諸侯于其公卿大夫，蓋皆日有饔餼。有唐太宗文皇帝克定天下，方勤於治，命庶官日出而視事，日中而退朝，既而晏歸，則宜朝食，於是朝者食之廊廡下。遂命其余官司，洎諸郡邑，咸因材賦，而興利事，取其奇羨之積，以具庖廚，謂爲本錢。”②由此可見會食因唐太宗勤政而賜食予過午晏歸之朝臣而起，發展到京城與州縣各級官府都設立公廚（又常稱食堂），以供官員會食，形成制度。③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　　
堂食·堂廚

宰相地位尊崇，會食自有特點。圍繞著宰相會食，有相關的專用名稱，如堂廚、堂食、堂饌、堂餐、堂飯等。

堂，與宰相議事之所政事堂有關。我們知道，唐代宰相並非一人，唐初，中書、門下、尚書三省長官皆爲宰相。宰相既然不僅一人，則需要在一起商討政事，因此就有了政事堂。《舊唐書·職官志二》記載：“舊制，宰相常于門下省議事，謂之政事堂。永淳二年七月，中書令裴炎以中書執政事筆，遂移政事堂於中書省。開元十一年，中書令張說改政事堂爲中書門下，其政事印，改爲中書門下之印也。”可知政事堂初在門下省，後移入中書省，又改稱中書門下。不過，改稱中書門下之後，政事堂的名稱仍然通用。由政事堂，産生了一些相關名稱，如中書門下之印稱爲“堂印”。韓愈呈詩給以宰相身份督師討伐淮西的裴度，詩句雲：“暫辭堂印執兵權，儘管諸公破賊年。”④李肇《國史補》卷下對這方面的情況記載較多：“宰相相呼爲元老，或曰堂老。”“宰相判四方之事有堂案，處分百司有堂帖。”因宰相在政事堂辦公，互相稱呼爲堂老。因在政事堂處理政務，發出的公文叫做堂案、堂帖。同樣緣故，宰相的“工作餐”常稱堂食，廚房則稱堂廚。

堂食的規格高於普通公廚的飯食，是對宰相的禮遇。《唐會要》卷五十三《崇獎》記載：“龍朔二年，諸宰臣以政事堂供饌珍美，議減其料。東台侍郎張文瓘曰：‘此食，天子所以重機務待賢才也，吾輩若不任其職，當即陳乞以避賢路，不可減削公膳，以邀求名譽也。國家之所以費，不在於此，苟有益於公道，斯亦不爲多也。’衆乃止。”又：“建中四年正月，故事，每日出內廚食以賜宰相家，其食可食數人，常袞特請罷之，迄今便爲故事。又將固讓堂廚食，同列以爲不可而止。議者以爲厚祿重賜，所以優賢崇國政也，不能當辭位，不宜辭祿食。”論者都不同意削減或停止堂食，一則曰“所以重機務待賢才”，一則曰“所以優賢崇國政”，說明宰相治國議政理當享用美食，以示尊崇。需要注意的是，上引第二條中的“內廚食”指皇宮內的“禦膳”，與“堂廚食”性質不同。至於削減堂食，也曾在特別時期實行。《舊唐書·德宗本紀》記載：建中三年正月，“詔供禦及太子諸王常膳有司宜減省之。於是宰臣上言，減堂廚、百官月俸，請三分省一以助軍。從之。”《新唐書·張鎰傳》亦記載此事：建中三年，“以兩河用兵，詔省薄禦膳及皇太子食物，鎰因奏減堂餐錢及百官稟奉三分一，以助用度。”當時朝廷與叛亂藩鎮用兵，時局艱難，皇帝率先減膳，宰相也請減堂食以助軍用。戰事結束後，堂食費用是否變動，則史料闕如，不得而知。

形成制度後的堂食雖說是皇帝賜予宰相，但堂廚並不是直接由皇宮內廷操辦，而是與其他級別的公廚同樣自行經營。對於公廚，中央財政撥出專款，長期借給各級官府當本錢，由各級官府放貸贏利以維持。開元二十七年（739年）進呈的《唐六典》卷六對此有規定：“凡京司有別借食本”，“皆五分收利，以爲食本”。各司錢數不一，中書、門下、集賢殿書院各借本一千貫，錢數最多。至於政事堂之堂廚起初是否單獨撥借“食本”，不得而知，似有可能由中書省、門下省從各自“食本”中撥錢。在此，堂廚或許也受到特別待遇，如《舊唐書·源乾曜傳》記載，源乾曜于玄宗開元中爲宰相，“有上書者以爲‘國之執政，同其休戚，若不稍加崇寵，何以責其盡心？’十年十一月，敕中書門下共食實封三百戶，自乾曜及張嘉貞始也。”《新唐書·源乾曜傳》同，而末雲“堂封自此始”。《唐會要》卷九十《緣封雜記》亦有記載：“（開元）十年十一月敕：‘中書門下宜共食實封三百戶，自我禮賢，爲百世法。’”所謂“共食實封”，應即用於政事堂之堂食。

堂廚有自己的“食本”，又稱“食利錢”，使人放貸經營，經營者稱爲“捉錢官”。這與官府公廚的普遍情況相同。堂廚經營的具體情況，從史籍中可略知一二。《新唐書·李德裕傳》：文宗大和七年（833年），爲宰相，“始，二省符江淮大賈，使主堂廚食利，因是挾貲行天下，所至州鎮爲右客，富人倚以自高。德裕一切罷之。”

在此前的若干年中，堂廚的“食利錢”交由大商人們掌握，他們四處放貸，借官勢而驕橫，李德裕將他們罷免。但是，李德裕罷免的只是“江淮大賈”，並不涉及“捉錢官”及“食利錢”制度，也就是說未涉及本質問題。幾年後的開成四年（839年），問題被鄭重提出。《新唐書·食貨志五》記載：“宰相李玨、楊嗣複奏堂廚食利錢擾民煩碎，於是罷堂廚捉錢官，置庫量入計費。”《唐會要》卷九十三《諸司諸色本錢下》記載較詳細：“（開成）四年六月，上禦紫宸殿，宰臣李玨奏：‘堂廚食利錢一千五百貫文，供宰相香油蠟燭，捉錢官三十人，頗擾百姓。今勘文書，堂頭共有一千餘貫，所收利亦無幾。臣欲總收此錢，用自不盡。假令十年之後，更無此錢，直令戶部供給亦得。兩省亦有此錢，臣亦欲商量，共有三百餘人在外求利。米鹽細碎，非國體所宜。’上曰：‘太細碎。’楊嗣複曰：‘百司食利，實爲煩碎。自貞觀以後，留此弊法。臣等即條流聞奏。’乃奏：‘宰臣置廚捉錢官並勒停，其錢並本錢追收，勒堂後驅使官置庫收掌破用，量入計費。十年用盡後，即據所須，奏聽進止。’敕旨：‘宜依。’”此時堂廚有“捉錢官”三十人，人數甚多，宰相也知道他們擾亂百姓，故要求革除弊端，並實施新方法。宰相們也打算繼之對百司食利錢進行總體改革，也許是波及面太寬，此後未見舉措。

宰相會食  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宰相會食，理應聚齊而食。《東觀奏記》卷上記載：“宰臣將會食，周墀駐（白）敏中廳門以俟同食。敏中傳語墀：‘正爲一書生惱亂，但乞先之。’”可見宰相們有互相等待以同食的慣例。

宰相會食，百官不得謁見。韓愈《順宗實錄》卷二記貞元二十一年三月事：“吏部尚書、平章事鄭珣瑜稱疾去位。其日，珣瑜方與諸相會食於中書。故事：丞相方食，百寮無敢謁見者。（王）叔文是日至中書，欲與（韋）執誼計事，令直省通執誼。直省以舊事告，叔文叱直省，直省懼，入白執誼。執誼逡巡慚赧，竟起迎叔文，就其閤語良久。宰相杜佑、高郢、珣瑜皆停筯以待。有報者云：‘叔文索飯，韋相已與之同餐閤中矣。’佑、郢等心知其不可，畏懼叔文、執誼，莫敢出言。珣瑜獨歎曰：‘吾豈可複居此位！’顧左右取馬徑歸，遂不起。”

《唐會要》卷五十一《識量上》記載同，應是抄錄《順宗實錄》。《新唐書·鄭珣瑜傳》記載此事，亦應是依據《順宗實錄》，而當直吏之言改作“方宰相會食，百官無見者”。在這件事中，王叔文違反“丞相方食，百寮無敢謁見者”的慣例而來見宰相，宰相韋執誼起初“逡巡慚赧”，還有所顧慮，最終自壞規矩，會食時竟離開而與外人同食，使其他宰相空等待。鄭珣瑜憤而離去，政見不合是主要原因，而此時宰相的尊嚴受到漠視，點燃了導火索。

宰相間意氣不合，也會托辭不參加會食。《舊唐書·楊炎傳》記載：德宗時，楊炎、盧杞同爲宰相，“杞無文學，儀貌寢陋，炎惡而忽之，每托疾息於他閣，多不會食，杞亦銜恨之。”楊炎這樣做的結果是使矛盾公開化。楊炎最終被盧杞陷害而死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　　
唐五代筆記對堂食、會食的側面反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以上從現存重要史籍中梳理出唐代宰相堂食、會食的基本情況，而從唐代筆記中也可以搜尋到一些相關資料，可謂側面反映，從中得以窺見唐人心理，使後人加深對這一事情的瞭解。

宰相對自身相位能否長久都很在意，常有所忌諱，會食方面也有事例。《大唐傳載》曰：

李忠公之爲相也，政事堂有會食之床，吏人相傳，移之則宰臣罷。不遷者五十年。公曰：“朝夕論道之所，豈可使朽蠹之物，穢而不除。俗言拘忌，何足聽也！以此獲免，余之願焉。”命撤而焚其下，鏟去聚壤十四畚。議者稱正焉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政事堂會食之坐榻，相傳若移動則宰相罷免，竟五十年而未移動，其下污穢堆積。直到憲宗時李吉甫爲相，才下令搬移清掃，義正辭嚴地宣佈不怕罷免，可見他對“俗言拘忌”尚未完全擺脫。從李吉甫元和二年（807年）始爲相上溯五十年，乃安祿山叛亂之後，其間宰相數十人，賢庸忠奸，無一人敢犯忌，由此反映宰相戀棧心理之可笑。

在常人眼中，堂食帶有神秘色彩。《中朝故事》記載：

宰相堂飯，常人多不敢食。鄭延昌在相位，一日本廳欲食次，其弟延濟來，遂與之同食。延濟手擎餺飥，食及數口，碗自手中墜地，遂中風痹，一夕而卒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鄭延昌是唐昭宗時宰相，這則小故事是說他某天在自己的辦公廳中將要吃堂食，其弟來，於是兄弟共同進食，結果其弟中風而死。用今天的眼光來看，其弟中風而死與吃堂食並無必然聯繫，但是當時人不這樣看，認爲有因果關係。究其緣故，應當是古人尊卑有別的等級觀念起著作用，宰相地位尊貴，在下位者不得僭越，常人吃本不應享用的宰相飯食，自然會折福折壽，所以“常人多不敢食”。民間還流傳張文瓘的一個故事，據《定命錄》（《太平廣記》卷一百四十七引）記載：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　  
張文瓘少時，曾有人相云：“當爲相，然不得堂飯食吃。”及在此位，每升堂欲食，即腹脹痛霍亂，每日唯吃一碗漿水粥。後數年，因犯堂食一頓，其夜便卒。

張文瓘在高宗朝爲相多年，竟吃不得堂食，好不容易吃一頓，卻當夜死亡。此事顯系捏造，不需考辨，然而表現出當時人的一種看法，即能否吃堂食是命中注定，即使身爲宰相也不一定有吃堂食的命運。這類故事反映常人看待堂食的仰視角度。

唐代宰相的會食制度適應了宰相的地位與工作需要，因而在宋代得到延續。這就不屬於本文的範圍了。  

注釋：
① 見《舊唐書》卷九十八《盧懷慎傳》。
② 崔元翰《判曹食堂壁記》，《全唐文》卷五百二十三。
③ 關於公廚的一般情況，可參見陳明光《唐朝的食堂與“食本”》一文，《文史知識》1988年第10期。
④ 韓愈《次潼關上都統相公》，《昌黎先生文集》卷十，《四部叢刊》本。
      
文章來源：嚴傑《唐五代筆記考論》，中華書局2008年12月版。

本文轉自：http://basi.blog.hexun.com/37328123_d.html

圓頭

其實現在還有工作餐的東西的∼！

沮渠元熙

原帖由 永江 於 2010-1-21 13:41 發表
其實現在還有工作餐的東西的∼！

不知香港立法會，那些議員所用的一些茶點，算不算是工作餐的一種~~
在香港政府部門，如果有些人員一日之中長時間工作超過某一時數，他們會獲得一些饍食津貼，都可以算是變相的工作餐吧~~~

圓頭

原帖由 沮渠元熙 於 2010-1-21 14:07 發表


不知香港立法會，那些議員所用的一些茶點，算不算是工作餐的一種~~
在香港政府部門，如果有些人員一日之中長時間工作超過某一時數，他們會獲得一些饍食津貼，都可以算是變相的工作餐吧~~~

應該說是和上司食飯．．．

沮渠元熙

原帖由 永江 於 2010-1-21 14:09 發表


應該說是和上司食飯．．．

這個....有句俗語叫作「有大食大」~~
一年之中也可能有數次....

圓頭

原帖由 沮渠元熙 於 2010-1-21 14:17 發表


這個....有句俗語叫作「有大食大」~~
一年之中也可能有數次....

不．．．
這種和上司食飯像陪客多一點ｘｄ

沮渠元熙

原帖由 永江 於 2010-1-21 14:18 發表


不．．．
這種和上司食飯像陪客多一點ｘｄ

能有吃，管它是不是主角....
照吃可也~~~

圓頭

原帖由 沮渠元熙 於 2010-1-21 14:21 發表


能有吃，管它是不是主角....
照吃可也~~~

不錯∼
吃
吃
吃∼

離憂公子

古人講的命格貴賤..福祿..講的就是''衣''同''食''

所以看衣服可知地位,看食也可知身份.....

+:高處不勝寒=+:

沮渠元熙

原帖由 離憂公子 於 2010-3-16 00:04 發表
古人講的命格貴賤..福祿..講的就是''衣''同''食''

所以看衣服可知地位,看食也可知身份.....

+:高處不勝寒=+:

福祿是運氣與財富吧。 ^ ^
不過古時對衣服確是很嚴格規限，各階層很多時候不能越過界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