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行記

莫日根哈日查蓋

有一個人，在一座城裡住了很多年。

那座城其實不是城。它是一個論壇。可是對年少時的他而言，論壇也可以是一座城。

城裡有街，有巷，有舊樓，有新牌匾；有夜半仍亮著的帖子，有一群人圍在一起說笑，也有突然安靜下來的長廊。有人在這裡拜官，有人在這裡封爵，有人在這裡吵架，有人在這裡寫史。久而久之，虛構的城便有了真實的風，二次元的地方也成了某種故鄉。

人年少時，總要有一個故鄉。

現實裡的故鄉太沉重，太具體，有家門，有街道，有學校，有不得不面對的日子。二次元的故鄉就輕一點，像紙燈，像屏幕上的微光，像深夜裡一個不用解釋太多便能回去的地方
他曾經以為自己會一直留在那裡。看城門開了又關，看新人穿過長街，看舊人慢慢變成傳說。那時候，他也認真地看，認真地記。

因為他本來就是一縷侯府孤魂。若干年前，他從一座舊侯府裡醒來。那侯府早已荒涼，梁上有塵，階前有草，昔日門第只剩下一點殘光。可孤魂不肯散。他沿著牆根走，沿著舊卷冊走，沿著眾人已經半忘的名字走，竟一路走進了這座論壇之城。

於是，他開始說書。

說一些舊事。

說一些掌故。

說一些人們還記得、又快要忘記的名字。


說那些本來只是一時熱鬧的東西，如何在時間裡變成一段歷史。

說書人不是因為愛說，是因為怕沒人記得。城裡的人忙著切割，忙著合併，忙著改名，忙著把昨日蓋在今日下面。總要有一個人，把那些被蓋住的，一字一句重新講出來。

說書人不一定有家。但他若說得久了，聽得久了，便會誤以為自己也有了歸處。這座城曾經收留過他，
所以他不能說它不好。

它讓一縷侯府孤魂有了座位，有了燈，有了聽眾；讓一個無處安放的人，可以把自己的荒唐、認真、才情與疲倦，都暫時寄放在一個名字之下。那裡曾經有很多人，也有很多不合時宜的夢。夢不一定高明，但人年少時，總要靠夢過日子。

只是人總會長大。

長大不是忽然變得冷漠，也不是突然覺得舊日全無意義。只是有一天，袖中的燈不夠暖了；又有一天，桌前的座位空著，也不必再等誰來喊。

遊子終須遠行。不是因為故鄉不再是故鄉，而是因為故鄉若真曾經養過一個人，就不該永遠困住一個人。
他終於明白，自己要帶走的不是官職，也不是爵位，不是城中哪一塊地，不是哪一面旗，不是哪一道任命。那些都太輕，輕得像雲；又太重，重得像枷。它們在城裡有用，出了城門，便只剩下回聲。

他真正要帶走的，是若干年前那一縷侯府孤魂。
那是他的來處。

也是他最初開始說書的理由。

他袖中的，其實不是燈，是火種。燈是借城裡的，火種是他自己帶來的。城門關上之後，燈會熄，火種不會。

侯府孤魂要走了。

走的時候，不必敲鑼，不必立碑，也不必把舊卷一一翻出來向人證明什麼。孤魂若能遠行，已是幸事。它曾在荒府中徘徊，曾在論壇之城中借燈取暖，如今終於可以離開，不再守著一座舊宅問誰還記得當年。

至於蒙古領地呢？

那裡仍要有人守灶。

火不能忽然熄了，鍋不能冷著，幼子還小，領地裡總有些瑣碎而實在的事情要有人照看。於是，他把一個身份留在那裡。

蒙古世子。

這個名字可以留。

它不必遠行，也不必說太多舊事。它只要在那片領地裡，替幼子守一爐火，替舊日留一點煙，替城中人看見：啊，這裡還有人。有人曾經來過，也有人暫時留下。

可是那已經不是他全部的自己。留在蒙古領地裡的，只是蒙古世子。走出城門的，才是侯府孤魂。而說書人，則把火種收在袖中，跟著遠行。

這樣也好。

一個人若在論壇裡換過幾個身份，到了最後，總要學會分清：哪些是城中給的，哪些是自己長出來的；哪些可以留在原地，哪些必須帶走。

城中給的，可以還給城中。自己長出來的，便隨身帶著。

所以，官職也好，區域也好，切割也好，結合也好，終究不必再細問。那些曾經令人認真的安排，如今望去，像天邊雲影。雲聚時像山，雲散時無痕。人若仍在城中，自然要論雲的形狀；人若已到城門外，便只需知道風往哪裡吹。

他在城門口回望了一次，城還是那座城。

舊樓仍在，新匾仍在，燈火仍在。有人會繼續說話，有人會繼續寫帖，有人會把新的故事說成舊故事，也有人會把舊故事忘得乾乾淨淨。

這都無妨。

故鄉之所以是故鄉，不是因為它永遠等你，也不是因為它永遠懂你。故鄉只是你曾經從那裡出發。它給過你一段路，一些名字，一些傷心和一些溫暖。後來你長大了，背起行囊，從它身邊走過，仍然願意說一句：我曾經在這裡住過。

這便足夠。

於是他向城點了點頭。沒有大聲告別，沒有追問誰會記得，也沒有把門摔上。他只是把最後一冊書收好，把侯府孤魂的舊影帶在身邊，把火種收進袖中，慢慢走向城外。

身後的蒙古領地裡，世子仍替幼子守著灶。灶中有火，火上有煙。那是留給城裡看的。而真正遠行的人，已經不在那裡了。

他往城外走，往一片還沒有故事的地方走。火種還在袖中。總有一天，會有人圍過來，聽他說一些舊事